4第 4 章

小说: 苏堤月(GL) 作者: 川合 更新时间:2015-03-16 00:41:06 字数:4157 阅读进度:4/50

第二天,管事的婆子来找到绣心和莺儿,在丫鬟名册上登了记,按照云夫人的意思,沿用原来的名字,又安排她们在洗踏房,负责洗汰。

因为绣心和莺儿第一天到苏府受到了云夫人的接待,又是大丫头秋霜亲自领她们来的,所以洗踏房的丫头们起初都不太敢和她们说话,渐渐地过了几日,发现她们是极好相处之人,也就不再顾忌地一边干活一边闲话家常了起来。绣心以前虽然是官家小姐,但并没有娇生惯养,凡事都是自己动手,干起活来也并没有不适应,莺儿更不用说了。绣心有意无意地隐瞒了自己的家世,只说家道中落,卖身为婢,倒也与事实相去不远。

当然,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同在洗踏房的宝珠,不知怎么却知道绣心以前原来是个官家小姐,现在落难,不由地又得意又心生妒忌,时不时地给绣心些小脸色,干活时使些坏,把自己该洗的衣裳倒在绣心盆里。莺儿气不过,几次想与她理论,都被绣心拦下,道同住一屋,闹僵了可不好。不过除了这些,宝珠倒也不敢过分。一者绣心来苏府的日子短,却甚得人心,二来她是云夫人亲自指派来的,宝珠倒也有三分顾忌,做的都是让人捉不住把柄的事情。

一日,宝珠拿了一叠刚刚晾好的衣裳,让绣心送到二夫人的贴身丫头妙兰处。本来洗完衣裳送回去就是粗使丫头的工作,绣心只以为宝珠偷懒不去送,并没往别处计较,连莺儿也没招呼,自顾自地走了。可这叠衣裳其实是宝珠故意洗坏了的,再让绣心送去,白白挨一顿骂,说不定还会被罚,妙兰可使出了名的,仗着二夫人的宠爱蛮横无理,平日里稍稍得罪她一点便有祸事临头。

绣心平常都只出入洗踏房和自己住的院子,吃饭也在院子里,只第一天来的时候大致看过几间院子,苏府又比一般宅院大而且结构复杂,走着走着绣心就觉得不太对劲,竟是迷路了,出洗踏房时还特意问了画眉二夫人的院子怎么走,听起来挺好认的,没想到转了向,在几个回廊之中怎么也走不出去了,最后只得坐在朱漆栏杆上休息一下。

坐着坐着,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悠扬琴声。

许重山虽然没什么家底,在女儿的教育上丝毫不松懈,亲自教导她诗词歌赋,四书五经,即使嘴上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还是把书房里的圣贤之书一本一本授予女儿,而绣心的母亲在病逝之前,一直教导她刺绣和音律。许家小姐的才气在苏州也真真是有些名的。

那琴声如泣如诉,婉转哀伤,落指之间干净利落,韵律和谐,弦弦动情。看来真是一位高人在弹,而且此人弹的竟是古曲《雁飞鸣》,诉说离殇的曲子。重音之处犹难把持,从前绣心怎么也不能弹出那份意境。一是还不懂得别离是什么滋味,二是女子的手指力道实在不够,想掌握关键技巧的不太容易,绣心一气干脆不再弹奏此曲,可心里却一直记着。今天听来,又想起娘亲在世之时教授音律的情景,不由地就难受起来。

循着琴声,绣心想找到那位弹琴之人,看看是怎么样的出世之人才能将这首曲子弹奏地如此神形合一。仿佛是琴声指引一般,绣心居然走出了那迷宫一般的回廊,来到一处不曾到过的院落,那院门小巧古旧,像是有些年头了,白墙黑檐,门上匾额篆书如月阁三个字,门被开了一条小缝,琴声到这里已是最大,想必那人就是坐在这院子里弹琴的。

感觉到心跳有些快,是那种害怕被弹琴之人发现,又想看看它究竟是什么样子的矛盾造成的。最后,还是好奇心最大。绣心慢慢地将头伸到门缝处,偷偷向里看。

这一看,绣心确实吃了一惊,那弹琴之人,就是当日在驿站买下她和莺儿的苏家大公子苏锦,他凝神弹奏,仿佛身心都融入了这曲子,没有发现有人在门外偷听。曲子已过大半,弹到情意最急之处,绣心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也许因为她这里一直弹的不好,下意识地希望苏锦这里可以弹出原曲的那种韵味,全然忘记了自己是在偷听。被脚下台阶上浓密的青苔一滑,整个人向前倒去,撞开了院门,扑进了院子里。

等到绣心摸着撞疼的额头从地上爬起来时,抬头第一眼,就对上了苏锦能把人冻死的目光,她有些害怕,连忙屈身行礼,低头叫道,“奴婢给大公子请安。”半晌也不见苏锦应声,绣心偷偷抬眼看去,谁知到居然迎面而来的是一个急促的掌掴,顿时绣心左半边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饶是这样,绣心也不敢有什么多余的话,更不敢打回去,虽然她心里很想这样做。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苏锦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愤怒,这和当初在驿站,对那人贩子说两个多少两的人明明是同一个人,甚至音色都是一样的,而感觉却是那么不一样。

绣心紧紧抿着嘴唇,收拾了地上的衣服包袱,再没有将目光落到苏锦身上,也没有做奴婢告退时该对主子做的行礼,都没有。她就那样头也不抬地快步走出了如月阁。苏锦原以为她会像其他丫鬟受了主人掌掴一样,要么含着泪,可怜兮兮地盯着他,要么马上跪在地上连声说奴婢知错,请主人息怒。她就那样,一言不发地低着头走了。

其实绣心在受了掌掴之后立刻就有眼泪涌出了眼眶,苏锦的力气很大,这一巴掌确实很疼,而且听着这离殇之曲,心里想到肯定是远在千里之外生死不明的父亲,这两者足够让绣心哭了,可她不想在别人面前哭,所以一直低着头。

步子越走越快,因为低头的缘故,绣心没有看到迎面向她走来的云颜,只是到了跟前,觉得一双精致的绣鞋从眼前闪过,她也没心气理会究竟是谁,逃也似地走远了。云颜停下步子望着绣心的远去的身影,眼尖的她当然看得到绣心左颊上的红印,而此处离如月阁不远,琴声刚刚停了下来,聪慧的云颜当然不会猜不出发生了什么事,看来苏家大少爷又在闹脾气了,这次倒霉的是那个新来的丫鬟。笑着摇摇头,进了如月阁的小院,这里仿佛没有什么时间流逝的痕迹,只有白墙上斑驳的霉痕和瓦片上雨水的印痕沉默地昭示着,这里的主人,早就已经不再了。

“又生气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地乱发脾气。”云颜的语气充满了溺爱的味道,让人以为她是在哄一个没糖吃的三岁孩子而不是苏府的当家人。“最讨厌不安份的下人,私进如月阁,留她条命已是恩赐了。”苏锦抱着母亲留下来的古琴若叶,眼神里有些凶狠的意味。云颜摇了摇头,“你何时变得这么暴虐地,以前并非这样。莫非成了当家,连性子都变了,那以后是不是连云姨也要小心一些啊。”苏锦说,“云姨你说什么呢,我只是最近有些烦躁而已……”云颜掩嘴笑了一下,“跟你说笑真没意思,一准当真,怎么了,除了假账,可又有别的烦心事了?”

苏锦正色,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入冬后,全国的盐税和丝税都要加一成,而且漕运的运河要扩宽,这样官船就能直接负责漕运而不必借由我们之手,这分明是朝廷在打压我们苏家。”云颜微一沉吟,“也许是朝廷缺银子了也不一定,听说北边战事一直没停,突厥人不断骚扰边关,这军费也是笔不小的开支。”

“但愿如此。”不过,这些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顶多损失个把银子,苏家的财富不是一朝一夕得来的,自然也不是多收些税或者不干一两个行当就能扳倒的。云颜看苏锦年纪轻轻眉头就皱的和那小山丘一样,心里不禁有些心疼,不过是个年岁未满双十的孩子,却要主持这么大一份家业,明刀暗箭都要防备,逃出了权势的争斗,又落入了利益的漩涡,还真是辛苦他了。“但是,也不能因为丢了银子就打人吧,那么漂亮的姑娘,被你打的脸都肿了,这要是破了相可怎么是好,以后都嫁不出去了。”云颜故意逗弄着苏锦,想让他暂时忘却那些纷扰。

苏锦眯起了眼睛,知道云姨又在开自己的玩笑,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溜之大吉,便说,“这种事就交给苏府的大管家吧,给那破了相的姑娘寻个好人家,我要去整理账目了。”说着便抱着若叶离开了如月阁的小院,云颜叹了口气,也不知这孩子的性子像谁,既不像爹也不像娘,倒是……云颜猛地有些吃惊,是的,这孩子的性子,和他的祖父,有九成相似。

云颜还记得当时见到那个众人口中所说的集天下权势于一身的王者的时候是怎样的情景。

巍峨华丽的皇宫,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宴会,席间是轻纱漫步的宫女和谨小慎微的太监们,仿佛都只是一场虚构的梦境,而那个神色冷淡,目光中不时有猜忌和怀疑流露的老人,就端坐在最显眼的位子上,用那双机敏也叫人害怕的眼睛,扫视着他的臣子们,身为皇帝,必须摒弃常人的好多东西,比如自由,比如亲情。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相信,还要防备有一天他们会弑父夺位,这是怎么样一种悲哀的心境,那是当时只是个小丫头的云颜所不能理解的。她只觉得这个天下的主人,是个孤独的老头,独自坐在王座之上,看着他得到的一切,也看着他失去的一起。而苏锦现在,就像那个迟暮的老人一样,守着他有的,也叹息他所没有的。

又重新打量了这如月阁的院落,还是和那人生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可年月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了。王权,厮杀,背叛都随着时间流逝而渐渐淡去,唯独在云颜心里,院子的主人,还是好好地活着,永远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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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心独自坐在洗踏房的角落里,哭了一场,然后擦干了眼泪,便接着开始做自己分内的事情了。莺儿跑了进来,见到绣心在屋里,“小……姐姐,你到哪里去了,我到处找你呢!”绣心低了头转到一边,继续洗着衣服,“没有,就是去送洗好的衣服了。”莺儿有些疑惑,为什么感觉小姐不想看她,于是走进蹲下身,想看看到底她是怎么了。于是就看到左脸上一大片还未消去的红印,马上叫道,“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被人打了?是不是宝珠干的!”绣心摇摇头,“没什么,自己不小心撞的。”莺儿哪有那么容易相信,便转身要走,“我去找宝珠算账!”绣心一把拉住,怒道,“你还听不听我的话了!”莺儿觉得很委屈,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绣心面色缓了缓,说,“莺儿,真的没事,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可是……”莺儿想反驳,又不知该说什么,自己和小姐初来乍到,被欺负是肯定的,可没想到小姐居然直接被打了,虽然她们不是什么公主郡主,也不能这么任人宰割,“姐姐,是不是很疼。”

绣心看莺儿面带泪水,心里一阵难受,轻抚着她的脸将泪水擦掉,“没事,真的是我不小心撞到柱子上了,找我有什么事?”莺儿这才想起来,便说,“宝珠上午怒气冲冲地找你,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她肯定又要找我们的晦气,怕你吃亏,就急着找你。”绣心想可能是没有把衣裳及时送到让宝珠挨骂了,所以她要找自己算账,“没事,她平时不都是这样的,我能顾好自己,你去干活吧。”莺儿本来想和绣心呆着以防宝珠来找麻烦,也好互相有个照应,既然小姐都这么说了,莺儿只有离开。